豆菟

【女王/记梦】

   在很久很久以后,久到我也死了以后,月亮掀开帘布的一角,我得以窥见到卡莎的样子。

  抓紧时间,世界在迅速褪色。

  林子还是那个林子,墨绿墨绿,厚重到盖住生机。

  卡莎,一个头发卷曲的黑人女孩,穿上公主残破的衣服,嫣然一位女王。她的城堡就在这林子里,一架黑暗的小木屋,屋子里都是腐朽的气味,天黑时连魔鬼都害怕。腐烂发黑的木屋怎么会让人害怕,它们怕得是其中的女王。卡莎——这个我记不得名字的女王,两袖都是黑色的虫蛀空洞,纱布被刮的残破。可她还在笑,因为并不寂寞。

  她亲自摆好众人的晚宴,嘴角溢出代表愉悦的小曲。什么灯光都没有,月亮只得挪聚自己青绿的光芒。她也入座了,笑得羞涩,细细评点宾客:“一位王子,一位爵士,一位吟游诗人,还有一位美国人。”我站立墙角,身上搭着她曾穿在身上的那件围裙,两相对比,竟也算不得肮脏。她又自顾自说了很多话,有时徒然尖起嗓子,笑起来。她大概是沉浸在一个梦里,那是公主的梦,也可能她已不屑于此,做起女王的梦。她自己的梦呢?

  我仍是静静看着,借由她用稻草为我做的身子,想我当时也是风光,比谁都快乐。我没在抱怨,不过感慨,我也是非常爱她的。

  她自己说着话,却因为过于亢奋,面目狰狞。胡乱拼凑的东倒西歪的宾客们也很无奈,却也只能让月光照亮自己塑料的眼睛,用那一点点光看她自娱自乐。

  唉。倘若谁能听见,这屋子外一定荡漾着一层叹息。

  我想起最后关于她的记忆,其实那时候我也已经死去。她还是个孩童,就是这林子里逃亡流落的一小群黑人的子女。那是一处夹道,通往他们要去的终点。可是士兵们来了,寻找他们白面皮的公主。哎呀,那时卡莎还穿着整洁的大裙子——青色底子的大白花瓣纹样,下摆很大,收腰很紧,衬出她宜人的美,使人想要安定下来的美。坏了,她偏偏认得那白皮子公主,在他们这些人之中仿佛发光的星星,容颜当真是朵安静的娇花,甚至人们不敢触碰她。这位公主的性子又是带着些倔强的,可这样的倔强放在这样一个人身上只让人们更加疼爱。她大概天生就该被所有人追捧。

  这公主是卡莎母亲捡到的,随后就跟着他们前行。卡莎转头,果然,母亲抱住公主落在最后,小心掩藏,一面向她招手,示意跟随。

  不不,马上就到达终点了,这些士兵不会拿他们怎么样。自然不需将公主交出,只要母亲您放手。

  “快过来!”母亲压低嗓子。

  她们都心意已决,却是两个相反方向。卡莎不再回头,通过了士兵的检查。她在等待母亲。她等不到她了。

  公主名唤珂赛特,她的结局想必您已明白,用意不用事。

  那是最后的记忆,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卡莎。现在是第二次。

  “卡莎卡莎。”我轻轻唤她。

  她不回应。我们从未见面,彼此却都熟识。

  我嘀嘀咕咕说了好多,都是灵魂的低语,这声音大概真的能钻进她耳骨,以为她已转过身来。

  “怎么。”懒洋洋地发问。

  我一时语塞,回神后原来全部吐露。

  她沉思,站起身拿出镜子后面的一支宽面碎花发带,绑在头上,我看见她饱满粗糙的额头。她先是对镜子照,而后向我笑。恍惚,我想起了谁,眨眼,她又成为早年的她,那位穿着青底大花裙子的姑娘。此时残夜将尽,她变了又一副面孔,使人怀念。

  我的灵魂在笑,也在落泪——毕竟我已无处隐藏。我知道,她不会改变。可我什么都见不到了,我的梦已做完。

         梦的世界早就消磨殆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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