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菟

【瓷人】


他们说我是陶瓷做的,这可能吗?我分明能感觉到血管中流淌的温热、与别人触摸时的柔软以及拥抱自己时的温柔。

每当我因为美的触动喜悦得忘乎所以,他们总在我身后喊叫:“小心!你的陶瓷身体。”于是,多大的喜悦都冷却了。我只能在他们身后,悄悄学习那些优雅的步子——是的,我想要跳舞,我希望在旋转的晕头转向中寻找什么新奇,或者是放空一切的迷失。

我有一个计划,只能实现一次的计划:在他们面前跳一支舞。那时我得抓紧时间,也许未等结束我便会先被他们揪下场,从此再无可能。可我自己是不行的,我无法自己出演一支华尔兹。

他似乎是感知到我的急切,赶在深秋前来到我们面前。

“你愿意跳舞吗?和我。”

“什么?不。你的陶瓷身体……”

我闭了声,再不想看他。陶瓷身体?真奇怪。这是什么比喻?

我还在精心策划我的犯罪行为,因为我这样想着,于是每一次的摆动都带着些扭曲地嬉笑。我再不需要任何人了,他的拒绝让我断绝所有念想。即使他后来发现我的计划,并且两相考虑对我的利弊后决定与我一起,我也不再接受。一旦决下心意,我发现世界是那么轻快明亮。

我拥有一只兔子,它的脖颈系着蓝色的丝绒带,而它也是唯一在我计划内的伴侣。当我转起圈,便是我们共舞的时候;它在我的脚下穿梭,我们的步子中维系出混乱的平衡。我爱它的沉默,它爱我。这就够了。

也有时是在林子深处,阳光影射出一小块漫布晶莹尘埃的空地。那就是我们的乐土。没有旁人打搅,我提起裙摆,赤着脚,兔子偶尔舔舐我的脚踝,带来温热湿润的刺痒。是风儿让我寒冷,于是眷恋头顶小小的那片光芒,于是珍惜着怀里兔子轻微地喘息。

也有时是在黎明的街道。趁着众人未醒,先独享这里的静默。我不怕静默和黑暗,因为我在其中被放大数倍,我所感知的都是我。何况我还有一只兔子,它与我同醒同眠。这时我便穿着那双坚硬的鞋子,当我踏地,四下都是清脆的敲击声;当我旋转,便像是寻找节律的马儿。

也有时是在远离家乡的广场。别的人们可不在意我的身体,也许若是我碎在地上正符合他们的期盼。总之在那里,我可以跳给别人看,哪怕他们更希望我碎掉。结果我有一天真的跌倒了,就在正午的广场。我用右手撑了一下地,我的胳膊上出现一道裂缝。我抬头,他们都在咧嘴笑,于是我也笑了,站起来继续。我没想到我真的是个陶瓷人。

裂缝带来许多不便,却也让我感受到某种乐趣。也许是对自己的摧残,也许是对他们的反抗,也许是对新奇认知的满足,也许是对残缺本身的追求……太多了,我列举不完,人真是太复杂的生物。我为复杂本身愉悦。

从此我带上长手套,它们很好看,现在又有了遮盖的功能,尽管我更想让裂痕暴露在阳光下。

“它可真委屈啊。”我只能对兔子诉说。

我渴望在人们面前跳舞的愿望彻底散了。于是我比之前更加的胆战心惊,害怕被发现。我的舞蹈只跳给言语上的哑巴。我从未遇到一个哑巴,于是我的舞是所有非人生物和婴儿的专有。

我曾为他们照顾过一个两个月的婴儿,我愿意用自己最美好的事物祝福他。于是我摘下手套,在屋子里悄悄地跳了一支专门为他的舞。他的眼睛里可能有我,可能没有我,可能我只是会动的新鲜一物。可被那清澈的眼睛看到就让我心满意足了。我希望那只眼睛中的事物永远新鲜,希望苦难快乐都能被那双眼睛找出本源。就像我爱着我的残破。

他们说我变得沉默寡言,他们说我远离人群。可谁能感受到我心中的充盈。我的计划破产了,我不希望在他们面前跳舞,我不希望从此结束这个。比起死亡,当我再无可能跳动才是真正的死了。他们快要发现我的秘密,我马上就要死了。我不想死,我渴望活着,于是我决定结束自己。

我去到最崎岖的山上,登上无人到过的山顶。我解开兔子的蓝丝带,现在它不属于我了。

“这是最后一支舞。”

它没作声。

我爱它的沉默。它爱我。

我爱它。

我在悬崖边上踏着最简单的舞步。许久下来已经烂熟于心。我得以不去纠结脚下,而是享受上肢的失力。某些瞬间,当我旋转,头脑中的白光让我心中某些抓不住的悬念快要看清。我反而不想弄清它们了。耳边的世界因为我规律的旋转也有规律可循,一切都是我。我的右胳膊终于掉落,那条缝隙一直在加深。我停下身子,最后亲吻兔子,真好,是我与它告别。

我站在我心心念念的悬崖的最边缘,当我动作,我的心脏好像要炸裂,我克制不住的偏向地面。

“不要害怕。这是寻觅,这是永生。”

我抱着必得跌落的信念重新去到悬崖边缘,我在全身的尖叫中兴奋旋转。那一刻我听见身体中属于陶瓷的尖锐,即使这样我也深爱着自己。未等转完,许是我的刻意让我终于跌下山崖。

本想最后再看兔子一眼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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