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菟

参加了老相册发起的群聊,明白了自己原来那么渴望吐露心声,虽然到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
大家都是好人,却也都是人。我们相似而不同,注定了那些淤积的话,只能向很少很少人说,只能被更少更少人接受。

我还能怎么办。


真难过
越是想便越是强烈
曾与人同沐秋的微凉
现如今只有我在树荫下
阳光也暖不透我
虽然很向往
我只与风儿沉默散步
那些言语都被憋在胸腔
我像快爆炸的气球

【亚梅/秋冬之交】

    大概也是这样一个秋冬不分明的时刻,梅林坐在一个饭馆,老人的模样。透过饭馆常有的那种玻璃窗,视线里是一片阳光的影子,再远了,则是亮闪闪的光。每当吹过一阵风,看那些树叶鱼鳞般的晃动,一闪而过的白光总让他似是而非的想起什么——其实什么也没有。

    阳光的树下有几个孩子绕圈追逐,旁边几个男男女女一面聊天一面留意着树下的孩子。饭馆里人还不多,三三两两低声细语。没人理一个皱巴巴的老头。

    浅金发的青年出现在视野里,快要融化在微凉的空气中。他们对上视线了,梅林沉寂的胸膛有些许松动。他的心底仿佛有无数无数的事情要喷涌而出,可是,总差一点。是什么?这滋味太痛苦,让人的胃部泛酸,让人的鼻子泛酸,于是眼角流出虚无的眼泪——还差一点,总差一点,真难受啊。

    来这小饭馆坐一坐。一个月前养成的习惯。就在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人的时候。


    有一个奇怪的老人。不,其实是亲切的。亚瑟莫名有这种感觉。他那天在回家的路上。在最大最挺立的那棵树下,他下意识地望进对街的玻璃窗。一个老人,一定非常非常老。他是那么悲伤而孤独,也许他自己还不知道,可那双眼睛,无论谁看了,都一定会感受到那种失落乃至更深的情绪。

    他想自己应该是从未见过这位老人,虽然他们的目光都未分开。也许是想到了以前的人?亚瑟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,老人身上有某种吸引他的气质。

    于是这天,在这样晴朗的阳光中,他决定向前一步。

    金发的青年走进饭馆,这里很昏暗。梅林一直在注视走来的人,他终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    “你好?我叫亚瑟。”

    “梅林。”他轻轻地笑。

    “我最近才见到你。”

    “是的,我在旅行,刚刚回到这个地方。”

    “回到?”

    “我大概是由这里出发的。”一千年前。

    “这真好。”由衷感叹。

    等梅林回过神他已行走在路上。什么时候离开的?当他们终于说话,他只想离开,茫然失措。他从未想过这一场对话,也从未想象对话的场景。太熟悉又太陌生。

    梅林翻找自己的箱子,其实也只是拿出压在最下面的那本笔记。什么时候写的?什么时候停笔?什么时候忘却?一切无知。在某一时刻他便不再翻阅了,怕那脆弱的纸张禁不住几百年的来回探看,怕头脑中的记忆不再鲜明。可惜他做的太过,忘记一切。纸张泛黄,犹如树下的枯叶,稍微用力便成为粉末。他想起那些在阳光下翻滚的细小灰尘,它们都是枯叶的碎片?它们都是纸张的碎片?曾在某些早晨抖落整理那床被子时,这些灰尘是那样充盈。这又是哪时的回忆?

    纸张上的字迹辨认不得。想也知道。梅林坐在小床上,生出从头来过的想法。在魔法日渐枯竭的时代,他退掉房间,走到在梦中总出现的这个湖边。解除常年维系的变形咒语,许久不见的年轻样子,现在如同身后的幽灵如影随形。

    似乎有着重要的任务等待进行,可他已什么都记不得。这样寒冷的空气使人头脑清醒,久未使用的青年身体带来许多更加生动的感受。他的身体在快乐地叫嚣着,一切是多么的让人舒适。

    越是舒适心底便越是悲痛难耐。

    冷冽的寒风吹在脸颊上的刺痛仿佛曾在马背上的感觉,眼前的湖面,勾连出一支小船,和模糊的人脸。

    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!

    焦躁,什么也抓不住,他是没有凭依的飞鸟,没有目的地,一生都在追寻的路上,最终在一阵狂风中坠地。

    他发了疯般看那些脆纸片,它们都在风中回到尘埃的形态,他手中什么都不剩了。有些大块的碎片落在水面,悬浮在那里。他回想起在树林的小溪边,他拿着容器装水,给了旁边的人。他也曾是与别人有联系的,他都快忘了。

    等待无望,追寻无望,求死无望。他愿踏进这湖水低,在黑暗中渡过长眠,直到终于能够死去的那天。

    水灌进鼻子的尖锐……怎样的酷刑,他会适应的。也许他真的是因为做了什么错事才落得如此下场。他放弃挣扎,让水进入全身,使自己与湖融为一体。他想起自己守在炉子边,为谁准备洗澡水。多么怀念。浅金色的温暖,缓慢流动的日光。

    梅林被冲上岸边,睁眼,茫然站起。

    他无目的的行走,回到那家小饭馆。

    亚瑟不知何时坐到他的面前,他们面前各摆着一支杯子子。亚瑟的嘴巴一直开开合合,他在说什么?眼前人端起杯子,放到唇边。

    “不要喝!”

    梅林抢回被子一饮而尽。是葡萄汁,很甜。

    这不是沙滩,这没有海水。这只是个昏暗的小饭馆。他耳边逐渐能听得见人们的轻声笑语。

    “原来你爱喝这个。”亚瑟在笑。

    他重新活过来了。


    大概那是他像九命的猫一样终于只剩下一条命。梅林凝固的时间终于开始走动。

    今天,秋冬还不分明的季节,暖阳的季节。他读到亚瑟王的故事。

    “是这个!”忍不住轻呼。

    “什么?”亚瑟走来,吻了一下梅林的嘴角。随即看着他手中的那页。

    “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时也是这样惊讶,多奇妙的巧合。”

刚刚从别人那听到这歌,惊艳
生活就是一团死水
你在努力变得绝望
你的努力变为绝望

【消亡】

    真冷啊。可是他觉得自己手心却在冒汗,那汗水也是冰凉的,叫他愈发意识到寒冷。

    目光所及都是虚无的银白。这些细碎的银白色还在飘动,透过缝隙,就只剩下雪与白之物相对的阴影。再没有其他事物了,连带着他的内心也漂浮了——被这些可悲的白色填满,却是不能被挤压的空虚。

    真冷啊。他渐渐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,偶尔传来的刺痛只叫他舒爽。他躺在这片白色中间,被自己的体温灼烧,深处地狱的寒火中。一次又一次,本能的逃脱,意料中的被钢叉刺中,重回冰冷刺骨的火中。

    现在,到了一切的尽头。他终于是爱上这挣脱不了的火焰,学会从中汲取温度。他将最后一次体验这感觉了。寒冷马上将冻坏他,这是他注定的结果,落叶归根般的凋亡。愉悦从那还微弱跳动的胸腔中绽放出来,这想笑的感觉太过强烈,他的全身感到一阵酥麻。身体开始灼烧刺痛起来,雪盖住他的小腿。他痛苦不已,他快乐不已。

    他不悲伤,埋在心里更深处的盒子即使到死他也不想打开,那里有着他的一切,触及所有情绪最深处。有些事情就是不能见着阳光空气等一切美好事物,但它却是这些完全不能比拟的宝藏,它的美好甚至让人不敢翻阅。单是密封起来,成为一辈子的重担也让人心甘情愿。

    他取其表象,乌紫颤抖的唇间反复念叨那个名字。真好啊:他痛苦不已,却因为一个名字重新亢奋;他的脑子无法运转,甚至想不起有关这名字的事情,可是,可是,为什么轻轻念起的时候让他的心终于有了充盈的感觉,哪怕这是更深层次的折磨,哪怕这名字勾连起的悲伤让他如溺水般喘不来气,哪怕他快要忍不住将盒子打开……不行,唯有这个不行。他可以让自己陷入更深的地狱,可是箱子里的事物是说什么也不能取出的。背负这个已不能承担的箱子是他含糊聒噪的脑子中唯一清晰的念想。

   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,在连幻想也要消散的边缘,箱子趁他瞬间的松懈打开了。他在解脱那一刻看见,漫天飘散的纸片中,那个人由鲜艳瞬间变为褪色直至消失,种种样子。这些纸片在阳光下的那一刻熟悉怀念和痴迷震撼着他。随即,无尽的绝望和悔恨向他袭卷,他的心里什么都没有了,什么都没了。

    最后一片白色落下,遮住他狰狞面孔。

文学就是添堵

【瓷人】


他们说我是陶瓷做的,这可能吗?我分明能感觉到血管中流淌的温热、与别人触摸时的柔软以及拥抱自己时的温柔。

每当我因为美的触动喜悦得忘乎所以,他们总在我身后喊叫:“小心!你的陶瓷身体。”于是,多大的喜悦都冷却了。我只能在他们身后,悄悄学习那些优雅的步子——是的,我想要跳舞,我希望在旋转的晕头转向中寻找什么新奇,或者是放空一切的迷失。

我有一个计划,只能实现一次的计划:在他们面前跳一支舞。那时我得抓紧时间,也许未等结束我便会先被他们揪下场,从此再无可能。可我自己是不行的,我无法自己出演一支华尔兹。

他似乎是感知到我的急切,赶在深秋前来到我们面前。

“你愿意跳舞吗?和我。”

“什么?不。你的陶瓷身体……”

我闭了声,再不想看他。陶瓷身体?真奇怪。这是什么比喻?

我还在精心策划我的犯罪行为,因为我这样想着,于是每一次的摆动都带着些扭曲地嬉笑。我再不需要任何人了,他的拒绝让我断绝所有念想。即使他后来发现我的计划,并且两相考虑对我的利弊后决定与我一起,我也不再接受。一旦决下心意,我发现世界是那么轻快明亮。

我拥有一只兔子,它的脖颈系着蓝色的丝绒带,而它也是唯一在我计划内的伴侣。当我转起圈,便是我们共舞的时候;它在我的脚下穿梭,我们的步子中维系出混乱的平衡。我爱它的沉默,它爱我。这就够了。

也有时是在林子深处,阳光影射出一小块漫布晶莹尘埃的空地。那就是我们的乐土。没有旁人打搅,我提起裙摆,赤着脚,兔子偶尔舔舐我的脚踝,带来温热湿润的刺痒。是风儿让我寒冷,于是眷恋头顶小小的那片光芒,于是珍惜着怀里兔子轻微地喘息。

也有时是在黎明的街道。趁着众人未醒,先独享这里的静默。我不怕静默和黑暗,因为我在其中被放大数倍,我所感知的都是我。何况我还有一只兔子,它与我同醒同眠。这时我便穿着那双坚硬的鞋子,当我踏地,四下都是清脆的敲击声;当我旋转,便像是寻找节律的马儿。

也有时是在远离家乡的广场。别的人们可不在意我的身体,也许若是我碎在地上正符合他们的期盼。总之在那里,我可以跳给别人看,哪怕他们更希望我碎掉。结果我有一天真的跌倒了,就在正午的广场。我用右手撑了一下地,我的胳膊上出现一道裂缝。我抬头,他们都在咧嘴笑,于是我也笑了,站起来继续。我没想到我真的是个陶瓷人。

裂缝带来许多不便,却也让我感受到某种乐趣。也许是对自己的摧残,也许是对他们的反抗,也许是对新奇认知的满足,也许是对残缺本身的追求……太多了,我列举不完,人真是太复杂的生物。我为复杂本身愉悦。

从此我带上长手套,它们很好看,现在又有了遮盖的功能,尽管我更想让裂痕暴露在阳光下。

“它可真委屈啊。”我只能对兔子诉说。

我渴望在人们面前跳舞的愿望彻底散了。于是我比之前更加的胆战心惊,害怕被发现。我的舞蹈只跳给言语上的哑巴。我从未遇到一个哑巴,于是我的舞是所有非人生物和婴儿的专有。

我曾为他们照顾过一个两个月的婴儿,我愿意用自己最美好的事物祝福他。于是我摘下手套,在屋子里悄悄地跳了一支专门为他的舞。他的眼睛里可能有我,可能没有我,可能我只是会动的新鲜一物。可被那清澈的眼睛看到就让我心满意足了。我希望那只眼睛中的事物永远新鲜,希望苦难快乐都能被那双眼睛找出本源。就像我爱着我的残破。

他们说我变得沉默寡言,他们说我远离人群。可谁能感受到我心中的充盈。我的计划破产了,我不希望在他们面前跳舞,我不希望从此结束这个。比起死亡,当我再无可能跳动才是真正的死了。他们快要发现我的秘密,我马上就要死了。我不想死,我渴望活着,于是我决定结束自己。

我去到最崎岖的山上,登上无人到过的山顶。我解开兔子的蓝丝带,现在它不属于我了。

“这是最后一支舞。”

它没作声。

我爱它的沉默。它爱我。

我爱它。

我在悬崖边上踏着最简单的舞步。许久下来已经烂熟于心。我得以不去纠结脚下,而是享受上肢的失力。某些瞬间,当我旋转,头脑中的白光让我心中某些抓不住的悬念快要看清。我反而不想弄清它们了。耳边的世界因为我规律的旋转也有规律可循,一切都是我。我的右胳膊终于掉落,那条缝隙一直在加深。我停下身子,最后亲吻兔子,真好,是我与它告别。

我站在我心心念念的悬崖的最边缘,当我动作,我的心脏好像要炸裂,我克制不住的偏向地面。

“不要害怕。这是寻觅,这是永生。”

我抱着必得跌落的信念重新去到悬崖边缘,我在全身的尖叫中兴奋旋转。那一刻我听见身体中属于陶瓷的尖锐,即使这样我也深爱着自己。未等转完,许是我的刻意让我终于跌下山崖。


本想最后再看兔子一眼的。


大风中的歌
树荫下的歌
秋季晃动的阳光
加之使人心肠柔软的爱意

【尖刺】

今天是茄子色的,我抱着喇叭回家。天空中没有事物,它们都跑进云里去了。我在那里看见一个女人,站在门口,云端的门口,她的怀里是那些堆叠的茄子。白色的细长的脖颈啊,没有任何别的装饰,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有穿衣服。

那双雪白的脖子让我放弃自己,让我登上云梯。我抓住她抛下的绳梯。真害怕啊。果然那脆弱的云的梯子在我手中消失。我重重碎在地上,却得以去找她。我就知道,她不会拒绝我,她不会拒绝真心追求她的人。她需要这个。

我变成一只豹子,咬住天鹅的脖子。那颗小小的头颅无力的垂下。我叼着她走进她云端的家。她大概扑扇了自己的翅膀,也可能没有,我不知道。我啃食她的锁骨,还有可爱的喉咙。她兴奋痛苦的大叫,怎样也无法松开抱紧我的双手。血的滋味在唇舌间蔓延,她香甜的气息。我睁开眼,视线中有一片血红,她的脖子破败不堪,我不喜欢了。可是血液像玫瑰浆般为她的身体投下暗的影,如同阳光总在做的那般。

我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。绑带裹住她残破的脖子。

我们从不说话,言语是最低俗的玩意。好在天上的色彩太多了,我将她装饰成鲜花的模样,又在泪眼模糊色彩之前将它们洗去。那些颜色从她身上掉下,留不下一点痕迹。真美啊,牛乳的颜色。

我们依偎在一起,谁奏响手风琴,还有这个,还有那个,迷惑我的脑子。我们走在云彩的边沿,向下望着人们。人们是青色的小绿虫,肉嘟嘟,井然有序的找寻食物。

我躺在床上,看她低头整理东西。

“我要雷电。”

晴朗的空中猛地显露龙的形迹。

“我要风。”

外面下起树雨,干燥而晴朗。

我情难自禁,抱住她,深嗅她颈间香气。她的身子很柔软与这云朵一样。我衔着她的嘴唇,找寻她身上吸引我的地方。我摸到她脊背的小窝,便把她翻过去。我的鼻尖碰触那条小窝时呼出的热气引她身子颤抖。牛奶洒在上面,顺着这道通径流入更隐秘的地带。衣裙被压在她的身下,我们深陷在这张乳白大床的中心,床单有着千沟万壑,汇集在她的身子底下。她快要与床融为一体了。我内心害怕起来。咬开她的皮肉,为沙丘之中的我做标记。我轻轻舔方才的伤口,娇嫩而脆弱。

我看见那个小小的胸口了。她封锁寒冬里第一枝尚未绽放的梅花点缀胸前。她抱住我的头颅,让我去贴近那柔软的触感。窗外吹过一阵大风,连阳光都在晃动。多么美好的天气。我彻底被她虏获。

“我要清水。”

她的声音多么好听,我如何能够不听命于她。

“我要这个。”

她指着我。她咬住我。我很快乐。

我们肌肤相贴,感受对方身上的温热,感受对方脆弱的生命。谁奏起轻快的乐章。我们在大风中跳舞。风从裙摆和宽大的袖口灌入,发丝也是狂乱的。夜莺带着胸口的尖刺啼叫,脚下是它每次发声便滴下的鲜血。这声音融入空气,自耳朵流进我的胸腔。是悲伤?是痛苦?是喜悦?是虚妄?我的眼睛留下泪水,扭头看了那只夜莺。它暗淡的像是一粒灰尘,胸口的尖刺刺穿它小小的身躯。我放荡地哭起来。我越是哭便越是想哭。夜莺的歌声突然有了形影似的,化为另一个尖刺刺入我的心中。

她离我而去了。我抬头,她仍站在云端的门口。

我常常幻听,如有小刺刺入胸腔。是夜莺。